司马光笔下的关公生前身后事（上）

■李云峰

作为我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资治通鉴》的总编纂司马光，并没有像我们现在学习的历史年表那样，把东汉末年到魏初时期实际上的三国时期独立出来，那么在这位早我们近千年的隔世老乡笔下，又会如何记述生活在那段三强争雄特殊历史时期关老爷的生前身后的呢？与《三国志》相关章节对照阅读，还真有不少不只是详略有所异同的区别，尤其是胡三省的注释本，更丰富了许多信息资料，值得笔记一番。

追随刘备的坎坷岁月

关公最早在《资治通鉴》中的出场，是在汉纪五十二汉献帝初平二年（191）介绍刘备的时候：

备少与河东关羽、涿郡张飞相友善；以羽、飞为别部司马，分统部曲。备与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广坐，侍立终日，随备周旋，不避艰险。

这一段内容，除了没有单独交代关公是“河东解人也，亡命奔涿郡”外，基本上摘录自《三国志·蜀书·关羽传》（以下简称《关羽传》）的记述。及至汉献帝建安四年（199）岁末，当时寄身曹营的刘备，正在与奉汉献帝衣带诏的朝臣董承等密谋除掉专权的曹操。没有证据但生性多疑的曹操，也刚刚在官渡对刘备进行了一次“青梅煮酒论英雄”式的心理试探，自以为看透刘备懦弱本色后，竟委派他与部将朱灵一起前去拦截投奔袁绍长子、时任青州刺史袁谭的袁术。待程昱、郭嘉、董昭几位谋臣提醒不该让刘备带兵离开管控视线，曹操又忙不迭地派人追赶的时候，得脱牢笼的刘备已经在与朱灵打跑袁术后，顺势杀掉徐州刺史车冑，“留关羽守下邳，行太守事，身还小沛”，正式举兵与曹操决裂。

《三国志·魏志·武帝纪》（以下简称《武帝纪》）记载：“备……至下邳，遂杀徐州刺史车胄，举兵屯沛。”未提及关公。而《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以下简称《先主传》）则这样记载：“先主乃杀徐州刺史车胄，留关羽守下邳，而身还小沛。”司马光取后者，并明确关公此时已经开始履行下邳太守的职责了。

汉献帝建安五年（200）正月，司空长史沛国刘岱、中郎将扶风王忠攻打刘备遇挫后，曹操亲自率兵围攻小沛，击溃刘备，还抓住了刘备的妻子。进而“进拔下邳，禽关羽”。这样的记述，在《武帝纪》和《先主传》中得到大同小异的印证，但都没有记述到关公与曹操部将、山西老乡张辽土山约三事、降汉不降曹的内容。而在《关羽传》中，还记述曹操将关公“拜为偏将军，礼之甚厚”。

紧接着，因为袁绍遣其手下猛将颜良攻打东郡太守刘延于白马邑，情势危急，曹操率军北救，军中就有作为先锋的关公和张辽。曹操采取荀攸诱使袁绍分兵的战术，然后以局部优势兵力进逼白马，让关公上演了“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精彩一幕：

未至十余里，良大惊，来逆战。操使张辽、关羽先登击之。羽望见良麾盖，策马刺良于万众之中，斩其首而还，绍军莫能当者。遂解白马之围，徙其民，循河而西。

据《关羽传》所记，曹操就是在关公立下这一大战功的时候，当即上表奏请朝廷封关羽为汉寿亭侯。随后，面对袁绍派来追击的文丑与刘备，曹操又采取以军需辎重为饵诱敌深入、集中骑兵冲阵以少胜多的精彩战例，诛杀文丑，大败袁绍的追兵。在这里，司马光所参考的史料并没有交代清楚是谁杀了文丑。那么会像罗贯中在《三国演义》里面明确的是关公之功吗？至少现在学界是有争论的，应该还属于一个待考的悬念。

这时候的刘备已经退回绍营，故《武帝纪》记载“关羽亡归刘备”，《先主传》亦有“关羽亡归先主”句。司马光则比较详尽地记述了关公闻知刘备在袁绍军中后决意回归的始末：

初，操壮关羽之为人，而察其心神无久留之意，使张辽以其情问之。羽叹曰：“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耳。”辽以羽言报操，操义之。及羽杀颜良，操知其必去，重加赏赐。羽尽封其所赐，拜书告辞，而奔刘备于袁军。左右欲追之，操曰：“彼各为其主，勿追也。”

我们注意到，这段叙述主要取自《关羽传》，明确交代关公是如何离开曹营的：因为关公是留书信辞别，所以没有灞桥挑袍情形出现；因为曹操不同意派兵追赶，所以也就没有过五关斩六将惊险故事的发生了。再加上司马光之前已经记述过，是孙坚于汉献帝初平二年（191）在与董卓部将胡轸、吕布的交战当中斩了都督华雄，也就没有关公“温酒斩华雄”的精彩之战。所以相对于罗贯中的小说家言，人们更倾向于取信史家的记载。尽管对许多重要人物的死、重大事件的真相，乃至宫廷谜案的扑朔迷离，无法判断的司马光，也常常只能是把不同史书乃至坊间传言一一罗列出来，把辨析的机会留给距离该事件发生时间更加遥远的后世读者。

接下来就到了建安十二年（207）岁末，襄阳名士司马徽和徐庶先后向刘备举荐了寓居襄阳隆中、号称“卧龙”的诸葛亮，徐庶还特别说明：“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于是就上演了刘备“三顾茅庐”才见到这位相见恨晚的高人，并且一番隆重高论，由此奠定了刘备此后的霸业宏图。起初当刘备见到诸葛亮后，先是“因屏人曰”，没有说明具体支开的是谁。及至刘备看出关羽、张飞对他“与亮情好日密”所表现出的非常不高兴的情绪，便如实相告道：“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愿诸君勿复言。”关羽与张飞这才改变了态度。

第二年，刘表死后，接班的儿子刘琮背着刘备选择投降了曹操，陷寄身荆州的刘备于危险境地。而不忍违背刘表孤遗之托夺取荆州的刘备，只能选择率部队和追随的民众一起离开，结果被曹操的五千精兵以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的速度一路追至当阳长坂坡。虽有张飞持长矛断桥逼退敌兵，而之前表示“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不忍舍弃追随民众的刘备，此时已经是“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操大获其人众辎重”。而此时，赵云“身抱备子禅，与关羽船会，得济沔，遇刘琦众万余人，与俱到夏口”。原来是刘备自樊城计划南渡的时候，预先约关公率所部水军舰船百艘会于江陵的安排。所以在《先主传》的叙述里得到印证：“先主斜趋汉津，适与羽船会，得济沔，遇表长子江夏太守琦众万余人，与俱到夏口。”

眼见曹操自江陵顺江东下，情势万分危急，已经被鲁肃留驻鄂县樊口的刘备，同意诸葛亮与鲁肃前往柴桑面见江东军阀孙权，陈明厉害，终于促成了孙、刘联盟共同抵抗曹操势力的重要转折。诸葛亮在说服孙权对刘备新败之后军事实力的质疑时，特别强调道：“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可见关公当时掌握的水军精甲万人在这场谈判说服当中举足轻重的分量。刘备也就是凭着这样的力量，与孙权、周瑜指挥的江东力量一起，上演了一场注定要名垂青史的经典战役“火烧赤壁”，终于遏制迟滞了曹操南下打击、剿灭孙、刘势力的脚步。

此处需要岔开一笔，再转述一下裴松之在《先主传》孙刘联军火烧赤壁大败曹操内容处转注《江表传》的相关内容。当时刘备在樊口等到周瑜所率领区区三万人的军队，因为担心周瑜打不败曹操的几十万大军，所以就作出一个决定：“备虽深愧异瑜，而心未许之能必破北军也，故差池在后，将二千人与羽、飞俱，未肯系瑜，盖为进退之计也。”这就明晰了关公和张飞为什么都没有出现在赤壁正面战场上。所以关于这段史事，《关羽传》自然就从略记述了：

孙权遣兵佐先主拒曹公，曹公引军退归。先主收江南诸郡，乃封拜元勋，以羽为襄阳太守、荡寇将军，驻江北。

守卫荆州独当一面

只可惜，外敌的威胁缓和下来后，孙、刘联盟却出现了问题。建安十五年（210）岁末，眼见孙、刘联盟大败曹操于赤壁后，刘备拥有了可资发展的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四郡之地，周瑜戒备之心日益强烈。面对又找上门来要求都督荆州的刘备，周瑜上疏孙权，提出了自己的图谋，其中就关涉到关公和张飞：

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

只是孙权没有这样的危机意识，自然也就没有同意周瑜的策略。加上三十六岁的周瑜很快病故，而接替其职权的鲁肃是个主和派，所以很快促成借荆州给刘备，进一步确立强化孙、刘联盟以图共拒曹操的战略格局，但也为孙、刘后来为争夺荆州走向反目、牺牲关羽的不堪后果埋下了伏笔。

返回公安的刘备闻知周瑜的阴险谋略后，惊叹差点中了其软禁自己的毒计。正是面对这样危机四伏的艰难局面，刘备接受了法正和庞统献上的谋略，为了称霸大业，决计西取刘璋占据的益州，在蜀地打下一块属于自己的新地盘。为此，刘备“乃留诸葛亮、关羽等守荆州，以赵云领留营司马，备将步卒数万人入益州”。

当益州刘璋信了张松的说辞，请刘备入蜀帮着讨伐张鲁，相互委任官职，貌似融洽，结果很快就在一个大麻烦面前图穷匕见了。建安十七年（212），曹操发兵攻打孙权，孙权请求刘备救援。但是刘备知道，依靠自己那点兵力，无异于杯水车薪，起不了多大作用。所以他就向刘璋陈述关公把守的荆州乃至他们所赖以生存的益州都将面临的严峻形势，意在借大兵与军粮：

孙氏与孤本为唇齿，而关羽兵弱，今不往救，则曹操必取荆州，转侵州界，忧甚于张鲁。鲁自守之贼，不足虑也。

已经招来刘备的刘璋，却不愿意多借兵马粮草，还杀了暗地劝说刘备不要离开益州的张松，致使刘备怒斩刘璋的白水军督杨怀、高沛，并其兵，进据涪城。因为不能得到足够的兵力去救援孙权，刘备就要发这么大的火吗？其实参见《先主传》中刘备给刘璋的书信内容，就会恍然大悟了：

曹公征吴，吴忧危急。孙氏与孤本为唇齿，又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拒，今不往救羽，进必大克，转侵州界，其忧有甚于鲁。鲁自守之贼，不足虑也。

原来，刘备忧心如焚急切要前去解救的，是与曹将拼死抗击的关公。因为知道关公所率兵力有限，如果挡不住乐进，将会直接威胁到益州的安危！

至此，刘备和刘璋彻底翻脸了！翻脸的结果，那就是加快了刘备公开夺取益州的步伐。就在刘备雷厉风行地在蜀地攻城略地、降服刘璋的过程当中，诸葛亮也于建安十九年（214）留下关羽一人镇守荆州，他与张飞、赵云领兵溯江而上，一路平定白帝、江州、江阳等地，与刘备会合。这年夏天，刘备攻破雒城，进军围攻成都数十日后，刘璋被迫出城投降。刘备自此兼任益州牧，以诸葛亮为辅佐，法正为谋士，关羽、张飞、马超为武将，许靖、糜竺、简雍为幕僚……

早在刘备据守荆州的时候，孙权就提出为了荆州的安全，应该攻取刘璋占据的益州。但是刘备以刘璋也是刘汉宗室，正好可以团结起来共同匡扶汉室，如果现在攻打，等于给曹操创造可乘之机，所以表示反对。当孙权坚持派遣孙瑜率水军驻扎夏口威胁刘璋的时候，刘备就以宗亲若无端被攻打却不能救援，自己就无面目立于天下为由，排兵布阵，坚决予以阻拒：

（刘备）谓瑜曰：“汝欲取蜀，吾当被发入山，不失信于天下也。”使关羽屯江陵，张飞屯秭归，诸葛亮据南郡，备自住孱陵，权不得已召瑜还。

到了建安二十年（215），孙权借口刘备已经占据益州，派使者前往，提出讨还荆州的要求。刘备不客气地回答说：“等我得到凉州后，一定奉还荆州给你们。”孙权闻听后非常恼怒，立即设置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长吏赴任，却遭到关公的驱逐。孙权大怒，即飞书调派吕蒙督兵二万夺取三郡。刘备则率兵五万亲抵公安，命令关羽进驻益阳，针锋相对，确保三郡不得有失。孙权闻讯也从秣陵进住陆口，为诸军节度，并命鲁肃将万人屯益阳以拒关公。

这时候，吕蒙已经通过书信的威胁降服长沙、桂阳两郡太守，坚守零陵的太守郝普因为消息阻塞，也被吕蒙玩弄诡计骗降成功，局势对刘备、关羽一方非常不利。这时候，与关羽对阵益阳的鲁肃，提出要与关羽会面约谈。关公镇守的荆州与鲁肃所部相邻，因为疆土犬牙交错，之前两军之间多次发生摩擦，彼此之间多有猜忌提防，所以鲁肃的部下劝其不宜前往。而鲁肃认为，是刘备违约不还荆州才引发的争执，是非尚未理论清楚，关公又岂能加害于己。如此，就上演了后来演绎成为著名剧目的“单刀会”：

（鲁肃）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诸将军单刀俱会。肃因责数羽以不返三郡，羽曰：“乌林之役，左将军身在行间，勠力破敌，岂得徒劳，无一块土，而足下来欲收地邪！”肃曰：“不然。始与豫州觐于长阪，豫州之众不当一校，计穷虑极，志势摧弱，图欲远窜，望不及此。主上矜愍豫州之身无有处所，不爱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荫以济其患；而豫州私独饰情，愆德堕好。今已藉手于西州矣，又欲翦并荆州之土，斯盖凡夫所不忍行，而况整领人物之主乎！”羽无以答。

需要说明的是，主要源自《三国志·吴书·鲁肃传》的单刀会，是指双方将领皆持单刀相会，应该就是既体现身份又具有防身作用的佩刀，而非现在一些美术作品表现的那样，说是关公只身单刀深入虎穴的大无畏壮举。

述及关公与鲁肃的故事，还有必要介绍《三国志·吕蒙传》所记吕蒙为鲁肃出谋划策对付关公的内容：“‘兄今代公瑾，既难为继，且与关羽为邻。斯人长而好学，读《左传》略皆上口，梗亮有雄气，然性颇自负，好陵人。今与为对，当有单复以乡待之。’密为肃陈三策，肃敬受之，秘而不宣。”吕蒙因听取孙权劝导，在军营手不释卷，见识非常人可比，被鲁肃夸赞为“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居然能欣赏好读《左氏春秋传》的敌手关公，果有惺惺相惜之怀，难得。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紧要关头，传来曹操发兵进攻汉中的紧急军情，刘备唯恐丧失新到手的益州，只好同意以湘水为界，江夏、长沙、桂阳三郡以东属孙权，南郡、武陵、零陵三郡以西属自己，平分荆州。这样，孙、刘两家得以休兵罢战，重新联合起来共同抗拒曹操，刘备也得以解除后顾之忧，返回成都防御曹操。

建安二十二年（217）岁末，在已经称魏王的曹操阵营里，还发生了一件密谋叛乱的变故。当时曹操作为汉丞相，常居于邺城，所以令丞相长史王必统领军队，掌管许都的军事。而这时候都督荆州的关公声势日盛，加之眼见汉祚将尽，朝臣金祎与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太医令吉本及其子吉邈、吉穆等密谋杀掉王必，挟天子以攻魏，并联络南边的关公为支援。只是转年正月的一天夜里，他们所率千余人攻打丞相府的行动以失败被杀告终。至于关公对这起事件有没有声援之类的行动，并没有读到相关记载。

司马光没有予以记述的，还有关公这期间左臂曾经被毒箭所伤，请医生破臂刮骨疗毒的故事，《关羽传》中记述的情形，是关公“请诸将饮食相对”，虽“臂血流离，盈于盘器，而羽割炙引酒，言笑自若”，而非《三国演义》中所演绎成一边饮酒，一边与马良围棋。另外，也没有明确医者就是华佗。